
本文基于《古代书院的读书智慧》(来源:人民日报)整理。
一、一块碑刻的晨昏:乾隆十三年的读书法
走进湖南大学岳麓书院讲堂,绕过那扇雕花木屏风,目光会落在两块并不起眼的石碑上。一块刻着十二字:"正义、通义、余义、疑义、异义、辨义";另一块刻着十八字:"记事实、玩书法、原治乱、考时势、论心术、取议论"。碑额题曰《王九溪先生手定读书法》,落款"乾隆戊辰春受业弟子敬刊于岳麓书院"。
乾隆十三年(1748年),九十一岁的山长王文清两任岳麓书院掌教,在讲堂手定此法,命弟子勒石以传。这位来自宁乡的"卓然一代鸿儒",一生著书上千卷,却将毕生治学心得凝练成三十个字,嵌在书院墙壁之上。他或许未曾想到,二百七十余年后,这些字迹会成为我们理解古代书院制度理性的一扇窗。
碑刻的物理存在本身即是一种制度设计。在印刷术尚未普及的年代,将读书法刻于石上、嵌于壁间,意味着知识传递的稳定性与权威性——它不像口耳相传那样容易走样,也不像纸质抄本那样容易散佚。学生每日出入讲堂,抬头便能看见这三十个字,如同今日教室墙上的守则,是一种可视化的行为规训。但王文清的匠心远不止于此:《读经六法》与《读史六法》分列两碑,一论经学义理,一论史学实证,暗合清代汉学"实事求是"的治学精神,也预示着书院教育从"独尊理学"向"经史并重"的学风转型。

二、从"日程空眼簿"到"日记教学法":读书的制度化智慧
比王文清更早四百年,元泰定元年(1324年),教育家程端礼在江东书院开列《读书分年日程》。这是一份从八岁延续到二十余岁的漫长读书规划,细到令人屏息:八岁未入学前,先读《性理字训》替代世俗蒙书;八岁入学后,每日只读一书,"随日力性资,自一二百字,渐增至六七百字";十五岁后依朱子法读《四书》,再读本经,治《周易》者需读《五赞》《启蒙》,治《尚书》者以蔡氏传为主。
更令人惊叹的是程端礼设计的"日程空眼簿"。学生每日填写:某日起至某日看读某书某段某遍,某日倍读某书某段某遍,师长逐条稽查,"亲笔勾销"。这就是古代书院的"日记教学法"——把读书变成可执行、可检查、可持续的日常功课。程端礼说:"日有常守,心力整暇,积日而月,积月而岁。"
若将"日记教学法"置于法治文化视野中审视,会发现其蕴含深刻的制度理性。首先,"空眼簿"是一种过程性记录机制,将抽象的"读书"转化为可量化的行为数据,师长据此进行差异化指导。其次,"逐条稽查、亲笔勾销"是一种问责与反馈机制,确保制度不被虚置。再者,"分年日程"体现了阶段化治理思维,根据认知发展规律配置不同难度的阅读内容。这些制度设计,与今日法治建设中的"清单管理""过程留痕""分级分类"等治理理念,竟有跨越时空的呼应。
清代上海龙门书院将此法进一步细化:学生各置"行事日记册",分晨起、午前、午后、灯下四节,按时定课;又置"读书日记册",记录心得疑义,逢月之五、十呈于师前,"以请业请益"。从程端礼的"空眼簿"到龙门书院的"双册制",日记教学法在数百年间不断演化,形成了一套自我约束与外部监督相结合的读书治理体系。
三、"切己体察":读书法中的法治精神内核
王文清的《读经六法》,表面是治学门径,深层是思维训练。正义求本义,通义求贯通,余义求深意,疑义求质疑,异义求比较,辨义求断制——六法层层递进,从"接受知识"走向"批判思考",从"理解文本"走向"形成判断"。这与现代法治思维中的"事实认定—法律适用—价值判断"逻辑,存在结构上的同构性。
《读史六法》则更直接地指向治理智慧的汲取。记事实、玩书法、原治乱、考时势、论心术、取议论——读史不是为了背诵年代,而是为了"探究兴衰原因""考察时代背景""评析人物动机""汲取历史智慧"。一个书院山长将"论心术"纳入读史方法,意味着制度评价必须回归人的动机与伦理,这与现代法治中"程序正义"与"实质正义"的双重追求,形成了有趣的对照。
王文清尤为推崇朱子读书六法中的"切己体察"——读书要反求诸己,落实到行动上。岳麓书院将此制度化,要求学生"勿怠缓、勿急迫,优游玩索,以俟自得",有疑问则"即面相质问,以著教学相长之义"。这种知行合一的读书伦理,与全面依法治国战略中"全民守法"的精神内核高度契合:法律不仅是条文,更是内化于心、外化于行的行为准则。
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经训书院山长皮锡瑞的日记留下了动人的一笔。《马关条约》签订仅三天后,他在日记中写道:"谈时事,云伊所闻除兵费三十千万外,辽阳以南皆归彼,澎湖、台湾亦在内……二百余年金瓯无缺之天下,坏于阴人贼臣之手,伤哉!伤哉!" 这位传统读书人没有困守旧学,而是通过阅读电报、报纸了解时局,在读书与阅世的交织中,完成了一位知识分子的法治自觉——对国家主权的捍卫、对民族命运的关切。

四、从碑刻到条例:读书传统的当代法治化转身
2026年2月1日,《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正式实施,标志着全民阅读从文化倡议迈入法治化保障新阶段。这是首次以行政法规形式确立全民阅读在数字时代的战略定位,也是千年读书传统在当代的制度化重生。
条例中的诸多设计,隐约可见古代书院读书法的基因。条例要求"阅读设施普惠可及",呼应了书院"有教无类"的开放精神;条例强调"阅读服务精准高效",延续了日记教学法中"因材施教"的个性化理念;条例将全民阅读纳入法治轨道,更是以国家意志确认了"读书关乎国民素养、关乎文化安全"的深层逻辑。
更具象征意义的是,2026年起,每年4月第四周被设立为"全民阅读活动周",而4月23日恰逢世界读书日。从程端礼的"分年日程"到今日的"活动周",从书院的"空眼簿"到各地的"阅读打卡""读书积分",变的是技术载体,不变的是将读书制度化为日常功课的文化基因。
岳麓书院讲堂那两块碑刻,今日仍立在原处。二百七十余年的风雨,未能磨灭那些字迹。它们沉默地见证着:从王文清的"读经六法"到《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从书院的"日记教学法"到数字时代的"阅读治理",中国人对读书的制度化探索从未中断。这种探索的本质,是一种将文化自觉转化为制度安排的法治智慧——让读书从个人雅事变成公共事业,从道德倡导变成法律保障,从偶然兴趣变成日常功课。
碑刻无言,却胜过万语。当我们站在讲堂中,仰望"实事求是"匾额,再低头细读那三十个字,会忽然明白:古代书院的读书法,从来不只是教人如何读书,更是在教人如何以制度化的方式守护文明传承。这或许就是法治文化最温润的底色——它不是冰冷的条文,而是藏在故纸堆与烟火里、代代相传的精神仪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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