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基于《市场监管总局公布传统工艺市场"打假清源"典型案例》(来源:新华社 记者赵怡宁 2026年6月5日报道)整理。
2026年6月4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集中公布一批传统工艺市场"打假清源"典型案例,涉及江苏东海、广东四会等多地珠宝直播售假案件。这些案件的共性特征极为鲜明:主播以"天然A货""国检证书"为话术,实则销售染色石英岩玉、处理翡翠乃至玻璃塑料制品,并配合虚构剧本进行情感操控式营销。舆论关注点多集中于"主播骗了多少人""罚款够不够重",但作为法治观察者,我们必须追问一个被公众忽略的核心争议:现行法律框架下,直播售假的法律定性究竟应以"欺诈"还是"以假充真"为主线?两种定性路径对消费者维权与平台责任的影响截然不同,这才是本案真正的法治焦点。
本批案件中,行政机关的处罚逻辑主要围绕《产品质量法》第50条"以假充真"与《反不正当竞争法》第8条"虚假宣传"两条路径展开。以江苏东海冰瑶珠宝商行案为例,当事人宣称"天然翡翠、无酸洗、无优化、缅甸A货"并配发假"国检证书",经检测实为染色石英岩玉、处理翡翠、玻璃、塑料。市场监管局以"销售以假充真的产品和虚假商业宣传"双重违法定性,合并处罚。
但从法理层面看,两种定性的法律后果存在本质差异。 若以《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55条的欺诈为核心定性,消费者可主张"退一赔三"的惩罚性赔偿;若以《产品质量法》第50条"以假充真"为主线,则行政处罚更侧重于产品质量监管秩序的维护,民事赔偿路径反而不如欺诈路径清晰。广东四会浪臻珠宝店案更为典型——当事人不仅虚构材质为"宝石蓝""澳洲天女金珠",还假称具有"防治风湿病、疏通血管"等医疗功效,并以"亲人七十三岁得了不治之症"等剧本进行情感诱导。这一行为已超出单纯的产品质量欺诈范畴,实质上构成《广告法》第17条明确禁止的非医疗产品宣称医疗功效,同时触及《反不正当竞争法》第8条关于"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的规制边界。
核心争议在于:当直播售假同时叠加虚假材质宣传、伪造检测证书、虚构功效、情感剧本诱导等多重违法行为时,行政机关选择"择一重处"还是"数违并罚",直接决定了违法成本的量级与法律威慑的有效性。 从本批案例的处罚结果看(罚款10万至15万元不等),处罚力度相较于直播间动辄数十万的销售额而言,威慑效应显然不足。这引出了更深层的制度追问。
跳出个案审视,本批案件暴露的核心问题并非"法律不够用",而是法律适用的结构性错位。
其一,平台责任的法律锚点模糊。 依据《电子商务法》第38条,平台经营者知道或应当知道平台内经营者侵害消费者合法权益而未采取必要措施的,应承担连带责任。但在直播场景中,"知道或应当知道"的判定标准极为模糊。主播以个人IP而非店铺名义开播,平台往往以"技术服务提供者"自居规避审核义务。2024年修订的《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实施条例》虽对直播带货作出专条规定,但对平台"应知"标准的细化仍显不足。
其二,检测证书的信任体系存在制度真空。 多起案件中,当事人随货配备的"国检证书"均系自行联系制作的假证。这暴露出珠宝玉石检测市场的准入门槛与证书核验机制的双重缺失。依据《检验检测机构资质认定管理办法》,检测机构须取得CMA资质方可出具具有法律效力的检测报告,但消费者在直播场景中几乎不具备实时核验证书真伪的能力,信息不对称被人为放大。
其三,惩罚性赔偿的适用门槛过高。 《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55条的"退一赔三"以经营者"欺诈"为前提,而司法实践中对直播售假是否构成"欺诈"的认定标准不一。部分法院将"材质不符"仅认定为"质量瑕疵"而非"欺诈",导致消费者难以获得惩罚性赔偿。这一裁判分歧实质上削弱了《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制度功能。
法治中国建设网的核心判断是:直播售假珠宝案的治理困境,本质上是传统产品质量监管范式与新型直播电商商业模式之间的制度性错位,而非单纯的执法力度问题。
单纯加大罚款金额只是治标之策。真正的法治进路在于三个层面:第一,推动《反不正当竞争法》与《电子商务法》的协同适用,明确直播场景中"以假充真"与"虚假宣传"的竞合处理规则,确立"数违并罚"的执法基准;第二,建立直播间珠宝类目的强制检测证书实时核验机制,将CMA资质验证嵌入平台交易流程,从技术层面压缩假证生存空间;第三,统一司法实践中对直播售假"欺诈"认定的裁判标准,降低消费者适用惩罚性赔偿的举证门槛。
本批典型案例的集中公布,预示着2026年传统工艺品市场监管将进入"精准打击+制度补漏"的新阶段。对于职业律师与司法实务人员而言,关注此类案件的定性逻辑演变,将是理解未来消费类案件裁判趋势的重要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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