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宁夏回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的一间办公室里,三级高级法官张娜瑞时常对着一份判决稿陷入沉思。她反复斟酌的,不是法条的援引是否准确,而是那些说理的文字——能否让败诉的一方也心悦诚服,能否让围观的人读懂法律为何如此裁判。一份判决书,说到底,是法官写给整个社会的一封信。 2026年5月,张娜瑞将多年的思索凝结为《判决说理:概念、困境及因应》一书,而这本书所触碰的,恰恰是中国法治文化中一个古老而常新的命题:法律的权威,究竟从何而来?
判决说理,并非现代法治的专属产物。翻开中国传统法律文化的长卷,从唐代《唐律疏议》中"德礼为政教之本,刑罚为政教之用"的精义阐释,到宋代包拯判案时在判词中逐条辨析事实与情理,再到明清地方官员在告示中以白话文向百姓解释律令——中国古人很早就意识到,法律若不说理,便只是一纸威严的命令,而非令人信服的公道。
这种"说理"的传统,本质上是一种法治文化的自觉:法律不仅要告诉人们"不能做什么",更要让人明白"为什么不能做"。张娜瑞在书中追溯的,正是这条从古代判词到现代裁判文书的文化脉络。她指出,判决说理从"内部—逻辑"而言,是司法赢得认同的方式——法官展示判断如何基于事实与法律得出,从而增加判决的公正性与可接受性;从"外部—功能"而言,判决说理是维护社会秩序的手段,通过解决纠纷、矫正失序行为,维护一种整体的社会合作秩序。
这条脉络,在中国法治现代化进程中并未断裂,反而不断被赋予新的内涵。从新中国成立初期马锡五审判方式中"就地审理、调解为主"的说理传统,到改革开放后裁判文书改革中对"说理性"的明确要求,再到新时代全面依法治国背景下"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的庄严承诺——判决说理,始终是中国法治文化中连接法律与民心的那根纽带。
张娜瑞在书中做了一件颇具勇气的事:她将现代主观主义经济学的理论框架引入判决说理的分析。这并非法律人的"跨界炫技",而是对一个长期被忽视的文化命题的回应——法律,归根结底是关于"人"的学问。
长期以来,法律实证主义的影响使得判决说理容易陷入一种"法条搬运"的模式:大前提是什么,小前提是什么,结论是什么,三段论一推,完事。这种说理方式固然严谨,却常常忽略了一个根本问题:当事人为什么会走到法庭?他们的诉求背后,藏着怎样的生活逻辑?
张娜瑞借哈耶克关于"一般性规则与自发秩序"的观点,提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文化洞见:法律不是一个静态的规则集合,而是一个动态的、互相作用的体系。法官需要利用一般性规则,为自由个体的自主决策划定一个稳定的、可预期的边界。换言之,好的判决说理,不是法官单方面的"宣判",而是在规则与个体之间搭建一座理解的桥梁。
这恰恰呼应了中国传统法律文化中"情理法"交融的智慧。古人判案讲究"于法有据、于理相合、于情可通",这不是对法律的弱化,恰恰是对法律精神的深化。张娜瑞所揭示的,正是这一文化传统在当代司法中的回响:尊重当事人基于自身利益对权利义务所做的分配,关注个案的具体场景,让判决说理从抽象的逻辑推演回归到鲜活的人的故事。
然而,理想与现实之间总有距离。张娜瑞在书中坦诚地指出,判决说理的困境不能一味苛责法官。"人是环境的产物"——限制法官充分说理的,既有体系内的技术因素,也有外部制度的影响。考核指标的压力、案件数量的繁重、评价机制的单一,都在无形中压缩着法官说理的空间。
这一判断,为我们观察当代中国法治文化建设提供了一个真实的切面。全面依法治国不仅需要完善的法律体系,更需要让法律真正"活"在每一份判决书里的文化生态。 习近平法治思想强调"努力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这份"感受"从何而来?正是从判决书的字里行间而来。
张娜瑞给出的出路,也带着鲜明的文化温度:方法论层面,法官与公众都应学习行动学与经济学理论,提升全社会的法律素养;规范层面,强调法律原则的灵活应用,促进法律与社会进步同步演化;制度层面,取消不合理的束缚,重视法官的个性化评价,让评价机制自发生成。这些建议的背后,是一个朴素而深刻的信念:法治的根基,不在冷冰冰的条文里,而在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中。
张娜瑞在书的扉页写下一句话:"唯愿每一份判决,都能成为信赖的基石,为法治中国的航船,注入一份沉静而坚实的力量。"
这句话让人想起那些保存至今的古代判词碑刻,想起包拯判案时落笔的慎重,想起马锡五在田间地头与百姓拉家常时的耐心。中国法治文化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宏大的制度叙事,而是那些具体的、有温度的"说理"瞬间——法官愿意多写几行字,让当事人读懂;百姓愿意多听几句话,相信法律是公道的。
判决说理,说到底,是法治中国写给每一个普通人的文化家书。它说的不仅是"你输了"或"你赢了",更是"为什么"。而正是这个"为什么",让法律从纸上的规则,变成了心中的信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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